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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信报·2018年9月29日A12

◎曲言杂谈 打油诗里的世相□曲全承

2018-09-29 来源:信网-城市信报 A12版

作文章这个活计,对胸怀锦绣、下笔有神的智者来说,自然比女人生娃要简单得多 ;但对我这种内外败絮的人来说,就比女人生娃要难受多了。难受到一定程度,就在朋友圈里发了一首打油诗自嘲:“两三日不食,又一日食糠 。肚子里空荡,肠子里硬棒。使劲挤,也屙不出几块细碎银两。说鬼话心凉,说人话凄凉。鬼话权作人话讲,正辜负了大好时光。鬼话人话都不讲,只能闭门食糠 ,左思右想断肠。”

这本是挤不出文章,烦恼之际的戏谑之语,哪知道却引来朋友们的一时欢悦,这就足以证明打油诗这种文体还真是很有生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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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油诗源起何处,我一直没弄明白,只好翻翻资料。在明朝李开先的《一笑散》中,有这样一则故事:河南行省参知政事,在大厅后筑起了一块雪白的墙壁。有一天下大雪,参政升堂,看到墙壁被人题上一首歪诗:“六出飘飘降九霄,街前街后尽琼瑶。有朝一日天晴了,使扫帚的使扫帚,使锹的使锹。”参政大怒:“什么人敢如此大胆,竟敢在我的墙壁上乱写乱画?”下人禀告,是一位叫张打油的先生写的。

张打油被捉到堂上,面对参政的询问振振有辞:“某虽不才,但也素会吟诗 ,大人说我乱写,岂不是有辱斯文?”参政要考考他,于是以南阳城被围困,官军正前去救援为题要求张打油当堂作诗 。张打油不假思索随口吟道:“天兵百万下南阳,也无救援也无粮。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爷的哭爷,哭娘的哭娘。”

参政听后哈哈大笑,就把张打油先生给放了,从此这种鄙俗的文体就被称为“ 张打油语”。

更多的人则认为张打油其实是唐朝的一位农民。有一年天降大雪,张打油举目四望,看到偌大世界银装素裹,一时诗兴大发 ,于是开口吟道:“江上一笼统 ,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

唐朝诗歌是什么水准,想必大家都知道。但山珍海味再好,也总有吃腻的时候,需要换换口味。张打油先生此诗甫一问世,立刻受到大家欢迎 ,在坊间广为流传。如此,张打油先生不仅成了“网红”,还被公认为打油诗这种文体的开创者。

有了张打油这一代打油诗鼻祖,老张家文脉相传,到了民国,又出现一位打油诗大家张宗昌 。张大帅的诗作很多 ,比较有特点的是《游蓬莱阁》:“好个蓬莱阁,他妈真不错。神仙能到的,俺也坐一坐。靠窗摆下酒,对海唱高歌。来来猜几拳,舅子怕喝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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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张大帅为写好诗词,特意请晚清状元王寿彭做自己的老师,刻苦学习了好长时间 。王老师为了显示自己的教育成果,还特意为学生编辑出版了《效坤诗抄》。不过读了张大帅的诗集,我总觉得的他的语文课是体育老师教的。不知道是这位状元郎教书育人的水平有限,还是故意拿张大帅的诗才开涮?

打油诗在民间是很受欢迎的,这除了因为它在文辞上通俗幽默外 ,还因为每首打油诗背后几乎都有一个风趣的故事。有一次,康熙皇帝带领大臣微服私访。走到一处陵墓,康熙看到路两旁立有石像,就想考考大臣石像叫什么名字。一位老翰林自信学问渊博,就对康熙说:“回皇上,陵墓旁的石像叫仲翁。”一个翰林,连翁仲都能说成仲翁,康熙一听就来了气,于是打油一首讥讽:“翁仲如何读仲翁,想必当年少夫功。从今不得为林翰,贬尔江南做判通。”本来想显摆一下自己的学问,结果被连降好几级,这个老翰林真是不划算。

还有一个故事也很有趣。讲的是苏东坡父亲苏洵26岁时,妻子为他生下第二胎女儿。女儿过百岁时,苏洵摆宴庆贺,宾客中有一位叫刘骥的当场赋诗调侃:“去岁相邀因弄瓦,今年弄瓦又相邀。弄来弄去还弄瓦,令正(妻子)莫非一瓦窑?”老友相会,无话不谈。觥筹交错之际开个善意的玩笑,活跃了气氛,助长了酒兴。不知道苏洵妻子是不是知耻而后勇,接下来生出的苏轼、苏辙,可都是中国历史上了不起的文豪。

明朝才子解缙为人诙谐,我们可以想象他借打油诗幽人一默的情形肯定不少。《中外名人隐闻怪癖》里说解缙生性风流,总爱制造点黄段子。一次,有位画家画了幅半身美女图,请解缙题诗 。解缙大笔一挥写下这样一首:“千般体态百般娇,不画全身画半腰。可惜画工无见识,动人情处未曾描。”动人情处在哪?恐怕尽人皆知,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解缙抱怨画工不解风情,狡黠俏皮 ,令人莞尔。人生天地间 ,怎么能天天板着面孔?适度幽默,不失才子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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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伯虎也是一位风流才子。新婚后,他和妻子去岳母家,因为贪杯 ,喝得酩酊大醉 ,被人扶到房间休息。这时,小姨子路过姐夫房间 ,她看到房门大开,姐夫的被子掉到地上,就上前为姐夫盖好被子。唐伯虎在睡梦中以为是妻子到来,一下子抓住了小姨子的衣角。小姨子吓出一身冷汗 ,赶紧跑回房间,气愤地写下一首打油诗:“好心给被盖 ,却来抓我衣。原道是君子,竟然是赖皮 。——可气,可气!”

唐伯虎酒醒后,读到枕头旁小姨子的诗 ,羞愧难当,赶紧作诗道歉:“酒醉烂如泥,怎分东与西?我道结发妻,谁知是小姨。——失礼,失礼!”后来岳母读了两首诗 ,知道孩子们有了矛盾。为了消除一家人的误会,也作了一首打油诗劝慰:“丈夫拉妻衣,竟误拉小姨。怪我劝酒多,致其眼迷离。——莫疑,莫疑!”这么通情达理的丈母娘,天下真是难寻。

有一种被称为“剥皮 ”的打油诗是将著名的诗词进行改动,以产生幽默风趣的效果,这种打油诗在今天的校园中就不少见。比如“晚上复习过度,头昏不知归路。误入女生公寓,无助,无助,招来枕头无数。”“高分几时有,无语问青天。此次如不及格,怎去面家严?我欲退学不念,惟恐父责母怨,几年白流汗 。学习成绩差,何况在重点 。”孩子们年少无知,话语不免偏颇,不过想想孩子们在应试制度下的辛苦,听听这些牢骚话或许对我们也是一种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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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油诗语出俚俗,是文艺作品中的旁门,不过旁门也有旁门的风景,作家周作人先生就说:“ 思想文艺上的旁门往往比正统更有意思……”而之所以“有意思”,我的理解是除了形式上令百姓喜闻乐见之外 ,打油诗在内容上也有许多“正统”无法代替的积极作用。陶行知是我国著名的教育家,抗战时期,当他得知战场上有一位“赵老太婆”,带领一家三代参加游击队抗击日本侵略者时,激动地在报纸上发表了一首打油诗鼓舞国人士气:“东洋出妖怪,中国出老太。老太捉妖怪,妖怪被吓坏!说起赵老太,谁个不崇拜?要想中国好,学学赵老太!”“上海事变”后,为了表达对蒋介石不抵抗政策的不满,何香凝女士给蒋介石寄去一条女裙,并附上打油诗嘲讽:“妄自称男儿,甘受倭奴气。不战送山河,万世同羞耻。吾侪妇女们,愿赴沙场死。将我巾帼裳,换你征衣去。”解放战争期间 ,国统区物价飞涨,民不聊生,诗人袁水拍作了一首《咏国民党纸币》,其诗云:“跑上茅屋去拉屎,忽然忘记带草纸。袋里掏出百万钞,擦擦屁股满合适。”这些打油诗以俚俗语言褒贬讽喻,令人在大笑之后印象深刻,这种效果,是其他文体难以达到的。

说到打油诗的讽喻作用,我不能不想到贾平凹著名小说《废都》中的那些顺口溜。其中有几首 ,我至今记忆犹新:“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喝上了酒一瓶两瓶不醉 ,打着麻将三天四天不困,跳起舞来五步六步都会,搞起女人七个八个敢睡。”无疑,这是某个特定历史时期社会风气的一种反映,今天读来,令我们对加强党风廉政建设的必要性有了更加形象深刻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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