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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信报·2018年6月11日A10

◎曲言杂谈 那些年我们唱过的童谣□曲全承

2018-06-11 来源:信网-城市信报 A10版

有一首童谣是这样唱的:

“杨树叶儿哗啦啦,小孩睡觉找他妈。乖乖宝贝儿你睡吧,麻虎子来了我打它。”

我一直觉得这首童谣比较人性化,虽然也多少带点“你不睡觉麻虎子来了我就不管”的威吓成分,但这种威吓成分很隐蔽,隐蔽到不大容易察觉,因此比较容易接受 。从表面上看,唱这首童谣的大人还是以孩子的守护者出现的,做好了只要孩子睡觉就与麻虎子斗争到底的准备。

我小时候也是祖母手心里的宝贝,但祖母没有文化,不大懂得人性化地哄孩子睡觉,威吓的成分就明显了一些。哼唱童谣时最后一句往往是“再不睡觉麻虎子就来咬”,或者是“麻虎子去咬别人家的小孩吧,我家宝宝要睡了”。我觉得让麻虎子去咬别人家的孩子,也是不大厚道的。

麻虎子是祖母威吓我睡觉的“利器”,但好长时间我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法宝。后来才知道有两种解释:一是来源于隋朝。据传说,隋炀帝要下扬州,委派将军麻祜开挖河道。麻祜这个人长相很凶,大约有点像张飞、李逵。他不仅督工甚严,杀人无数,而且有个不大好的习惯:每晚蒸吃一个幼儿。于是他的部下一到夜间就满处溜达,听到谁家孩子哭就捉来献给麻祜。孩子们一听说麻祜就心惊胆战赶紧入梦。因为麻祜有一脸大胡子,传来传去就念成了“麻胡子”,在流传下去就变成了“麻虎子”、“马虎子”。二是来源于满语。有人考证,满族世居苦寒之地,周围多高山莽原,“麻虎子”是满语中“山中妖怪”的意思。满人入主中原,自然就把“麻虎子”带了过来。我不懂满语,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准确。但不管来源何处,我从小就觉得,这个麻虎子可真够吓人的。

其实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谣是下面这首:

“小小子,坐门墩儿,哭哭啼啼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什么?点灯说话儿,吹灯作伴儿,到明儿早上梳小辫儿。”

作为地道的小小子,我小的时候也曾经哭哭啼啼地要过媳妇儿。那倒不是因为早熟,而是觉得要个媳妇儿很不错,结婚时穿新衣服,吃好饭菜,吹拉弹唱很热闹。还有一层原因 ,就是我小时候不像现在出落得这么丑,眼睛大大的,脸圆圆的,颇有几分姿色。有些大人讨厌,一见到也有几分姿色的小女孩就会说:“把她说给你当媳妇行吗?”这样一来二去,我心中也就有了几个意中人。哭哭啼啼要媳妇儿也在情理之中。

在我众多的意中人中有一个我现在还有印象。小女孩长得细皮嫩肉 ,家里条件又好,穿着打扮自然也漂亮。那时我还没学会向女孩表达好感,只是有事没事爱往小姑娘的家里跑。有的时候我想吃点什么好饭菜了,就顺势摔倒在她家的大门边 ,说是被门槛绊倒了,要求人家补偿。不知道女孩的母亲是否知道这是我的诡计,反正我每次都能达到美餐一顿的目的。

我觉得这首童谣最令人感动的地方是说出了婚姻的真谛。今天的成年人给美满婚姻提出了很多必备的条件,涵盖地位、财富、品貌、学历、工作等等,但我觉得这些都是扯淡。两个人有感情这些条件是锦上添花,两个人互相厌烦这些条件再好都是白搭。思来想去,最完美幸福的婚姻其实就是“点灯说话儿,吹灯作伴儿,到明儿早上梳小辫儿”。大家说不是吗?

也有一些童谣我们会说会唱,但却不一定明白其中的意思。比如:

“偷人的针偷人的线 ,长个针眼叫人看。偷人的猫偷人的狗,长个针眼叫人瞅。”

这是流传于冀北京津地区的一首老童谣。“偷人的针偷人的线”、“偷人的猫偷人的狗”都是手脚不干净的坏习惯,对有这样习惯的人,要么厌烦,要么诅咒,“长个针眼叫人看”是厌烦还是诅咒呢?真是让人费解。我起初猜想“长个针眼叫人看”是说这样的人心眼儿小,吝啬贪婪,但吝啬贪婪是一些人的天生禀赋,也不是因为偷了东西才长出来的呀!

想找书本查查,没有。中国古代很多读书人都觉得自己是济国安邦的大材料,不大看得起这些“不三不四”的童谣;不读书的人习惯于随声附和,更没有人深究童谣到底是表达了怎样的意思。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我还真发现了一本据说是最早的中国童谣集《孺子歌图》,是一位叫何德兰的美国人编著的。这位美国人是光绪年间北京的一位传教士,大概闲来无事,于是就把听到的中国童谣翻译成了英文,于1900年自费在美国出版。

我查了查《孺子歌图》,“长个针眼叫人看”、“长个针眼叫人瞅”是用两种方式表达的:“A pimple willgrow Upon your head”和“A pimple willgrowBeneath yourhat”。表达方式不同,意思是一样的,就是“让你脑袋鼓脓包”。中国人诅咒别人经常用“头上生疮脚底流脓”,流脓就需要脓包烂到出现孔洞,孔洞类似于针眼儿,于是“长个针眼叫人看”就翻译成了“A pimplewillgrow Upon yourhead”。正是由于何德兰先生“不务正业”的一番苦究,让我终于明白了一首古老童谣的完整意思。

在男女不平等的年代做小小子儿是幸运的,这在童谣里就能显现出来:

“爷爷抱孙子儿,坐在波棱盖儿,羊肉包子蘸醋茶儿,吃完了撒娇儿,过来打你爷爷三嘴巴儿。”

爷爷是好爷爷,但对孙子实在是太溺爱了,这大概也是中国老人们的通病。他不仅让孙子坐在自己的膝盖上,还给孙子买来了那个年代难得的美味羊肉包子。但惯吃惯穿不能惯毛病呀,怎么好在孙子吃饱喝足之后让他打自己的嘴巴子取乐呢?我小时候在农村,就经常看到老人逗引孩子打人,觉得这很好玩,但这是大大不应该的。儿孙不孝,往往能在长辈的言传身教上找到原因。

这种教育方式让美国传教士何德兰看不惯了。他在翻译最后这句话时就把它改成了“如果拥有的太多,你就会变成无礼的男孩,就会粗暴地对待爷爷”。这个小小的细节很能反映出中西教育理念的不同,读来令人唏嘘。

如果你生来是一位丫头片子,自然就没有被娇惯的待遇了。有一首童谣是这样唱的:

“养活猪吃口肉,养活狗会看家,养活猫会拿耗子,养活你这个丫头会干什么?”

这就不仅没有娇惯,甚至把女孩子看得连猪、狗、猫都不如了,真让人义愤难平。我父亲有个本家哥哥,一股脑儿生了五个儿子,很看不起我们家有五个女儿。一次,他特意抱着儿子到我们家,甩着手上儿子的尿对我母亲说:“生儿子就是好呀,连尿都是鲜的。”没有他的激励,我母亲大概也不会顶住妇女主任轮番上门的压力顽强地生下我这个男孩。只是后来他的五个儿子都不大孝顺,经常把他赶到大街上。

教育是大事呀。

那个年代女孩子要摆脱人生困境,要托付生命的欢愉,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一位好婆家了。而这样的愿望要实现,更多的是需要到梦境里寻求慰藉:

“小姑娘作一梦,梦见婆婆来下定,真金条里裹金条,扎花儿裙子秀花儿袄。”

不过封建社会的一个显著的特征是权利和义务从来不对等,越是没有权利的人越是要担负更多的义务。在家庭中猪狗不如的女孩子要成就梦想 ,要成为人们争相求聘的好姑娘,就要接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练:

“锣鼓打得咚咚响,听我唱个巧姑娘:一学梳妆巧打扮,二学剪裁做衣裳,三学庭前会洒扫,四学走路莫轻狂,五学知人会待客,六学做饭满口香,七学抛梭会织绢,八学描龙绣凤凰,九学重阳会做酒,十学贤惠李三娘。”

即便成为这样的“十佳千金”,做母亲的也还是不放心,还要在女儿上花轿时千叮咛万嘱咐:

“女儿上了花花轿,亲娘嘱咐两三场:你在人家做媳妇,不比娘家做姑娘。早早起,快梳妆,梳洗完了开门窗,笼里鸡儿快些放。堂前地,要扫光,扫后再扫爹娘房。茶滚先送爹娘喝,爹娘不喝你莫喝。饭熟先送爹娘尝,爹娘不尝你莫尝。小姑小叔好扯谎,你待他们要温良。果能件件都照办,你娘脸上才有光。”

人非贤圣,一个女孩子家要完整地满足上述要求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除了戏曲舞台上的李三娘们,生活中就很难找到让公婆称心的好媳妇了。而她们梦想中的完美婚姻,就变成了:

“新打的茶壶亮堂堂,新买的小猪不吃糠,新娶的媳妇不吃饭,眼泪汪汪想她娘。”

即便偶然遇到了还能体贴自己的如意郎君,婆婆那里恐怕又要飘出“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哀叹了。婆媳难处,难就难在我们这个社会已经习惯了尊卑高下的生死争夺,却不太适应不分尊卑、荣辱与共的平等相容。家里家外不都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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