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城市信报·2018年1月08日A13

◎曲言杂谈 说说我的父亲母亲□曲全承

2018-01-08 来源:信网-城市信报 A13版

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母亲当年怎么会嫁给父亲。我的父母都是本村人。母亲家虽然算不得大富大贵,但生活也算殷实。解放前 ,姥爷开了十几亩菜园,还种下了许多果木,不愁吃穿的。村里谁家揭不开锅了,他常常送去菜米,在村里人缘极好。

母亲是家里的长女,上边有个哥哥。男孩金贵,由爷爷奶奶特殊看管,母亲就成了姥爷的宝贝,宝贝到坐在姥爷的肩头上长大 。母亲一切美好的回忆,都与自己的父亲有关。她常对我说:“别看你上过大学,要论能力人品,比你姥爷差远了。”在母亲的心中,姥爷是天下最棒的男人。我们家就惨了。我爷爷读书好,在私塾,他一年学会了两年的课程,先生一年就要两年的学费,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他十多岁就闯关东做生意去了。日本鬼子占领东北后,天下大乱,他和几个股东变卖了织袜厂,回到老家开了个杂货店。兵荒马乱,杂货店最后也折了本,他一气之下,二十多岁就去世了,那时爸爸才三岁。

解放后,大舅去了抗美援朝前线,姥姥每天担惊受怕,就想给女儿找个不用参军的本村人,于是就选中了独子且脚部有点小残疾的父亲。嫁到我家的第二天,母亲早早起来做饭,一掀锅盖,发现锅是漏的。再看看家具,除了墙边碎成一半的洗脸陶盆,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了。结婚时摆满一家的锅碗瓢盆原来都是和邻居借的,已经被人家收回去了。

母亲想到地里干活,找遍全家,没有一件农具。到地里一看,别人家的玉米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我们家的玉米却还没发芽。气火攻心,母亲吐血倒在了床上,医生对姥姥说:“给闺女准备后事吧。”

哪知道母亲命大,一个月后,水米不进的她竟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这一病,让一个娇弱的女儿家忘记了自己的性别。她后来常对我说,生死路上走一回,就不再想退路了,就只有向前走。那时候她就定了一生的志向,要让这家人立起来。

母亲身体康复后第一个目标是让地里的庄稼发芽。她从娘家借来了水车,大病初愈的她拼命推了三天,总算为庄稼浇上了水,几天后,玉米发芽了。

第二个目标是让破草房不再漏雨。没有钱请人,她穿着结婚的红衣裳爬上了房顶,父亲则战战兢兢地在梯子上递草。村里人围上来指指点点,她权作没看见,两天后,十几年没有翻新的屋顶焕然一新。

第三个目标是让丈夫和婆婆穿上一双不漏脚趾的鞋。她回娘家“借”来几尺黑布,学着为父亲和奶奶每人做了一双鞋。父亲穿上新鞋很高兴,奶奶却觉得鞋有点挤脚。奶奶把鞋劈头盖脸扔了过来:“你是故意让你婆婆穿小鞋吗?”母亲抱着鞋哭了一晚上。哭完之后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孝敬婆婆,她说:“日子穷,就是人没自尊,我就是逼,也要把一家人逼到正道上。”

那个年代媳妇在家里是没有地位的。一次,母亲抓来了几只小鸡,小鸡刚刚长得有点模样了,夜里却来了黄鼠狼。父亲胆小,哆哆嗦嗦地要出门,被奶奶一把拉住了,对母亲说:“你出去。”出去就出去!母亲冲到院子,从鸡窝里一把抓住黄鼠狼,狠狠地摔死在地上。她告诉我,她那时见到小虫子都害怕,但她就知道一个理儿:斤斤计较是什么也做不成的,要改变一个人,做成一件事,就得受得了委屈。

困境会让一个女人变得无比坚强。吃大食堂和“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家里的粮食都被农业社收走了,连锅都被砸碎大炼钢铁了,村子里的人天天吃萝卜丝地瓜叶,腿肿得像馒头,走几步路就眼冒金星。家里的孩子饿得哇哇哭,母亲急得团团转。一次,她从农田路过,看到生产队长偷偷提着一辫子玉米棒丢进了自己家的后院,马上有了主意。她回到家里,拿着能装上百斤的大篓子来到场院,大大方方地装满玉米棒,盖上杂草 ,冒着虚汗背回了家。“生产队长就在不远处看着 ,没敢吱声。”此后,母亲自己吃地瓜叶,让婆婆孩子吃玉米饼子,顺利挺过了饥荒。

文革时,父亲因为有文化天天挨斗,红卫兵小将还经常堵在学校门口,用柳条抽打我三个姐姐不让她们上学,母亲知道后,找到了学校。校长一听,脸都吓黄了:“大嫂子,你别难为我们了,我们自己挨打都不敢吱声,怎么敢管他们呀!”“你们不管我管。”母亲从校长办公室拿起一把笤帚来到教室:“你们谁是红卫兵头头?”一个野小子掐腰站到了课桌上:“我是怎么了?”“你打我闺女了?”“打了你敢怎么样?”“去你妈的,你看怎么样!”母亲挥起笤帚以横扫千军之势劈头就打。野小子被这气势震住了,立刻失去了野性抱头鼠窜:“我再也不敢了。”

到我记事时,奶奶早已被母亲彻底感化了,变成了一个十分勤劳能干的老太太。母亲在外操劳,奶奶主持家务,做饭看孩子赶海挖药材,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出生时,因为是五个女儿后的独子,奶奶十分高兴,她手舞足蹈地跑去为母亲关窗,怕孙子受凉,结果被桌子绊倒,胳膊摔成了骨折。母亲说:“冲着老太太对孙子的一片爱心,今后吃饭,为她开小灶。”从此以后,有了鱼、肉,都是奶奶先吃,白面不够,奶奶吃白面面条、水饺,母亲自己吃玉米地瓜面的。 奶奶有了自尊,也变得善良起来。每到过年,母亲都要为一家九口人一针一线缝制新衣、新鞋,常常要忙一个多月不大合眼,而每到这时,奶奶总会把村里孤寡老人的活计都招揽过来,母亲还要为四五个老人缝制衣服。我们背后有怨言,母亲总是说:“你奶奶做得对,她一辈子孤儿寡母不容易 ,知道可怜人,自己腰杆才挺得直。”

父亲有点文化,也就有文化人的毛病。他喜欢读书,喜欢写书,喜欢吹拉弹唱,但对地里的农活却十分生疏。农忙时到地里割麦子,母亲割完两趟了,父亲还在地头挥着镰刀,光忙不出活。他是一个非常仔细的人,因此就成为一个伟大的批评家,自己干活像绣花,对别人要求更高,你这里漏了几个麦穗了,那里麦茬留长了,他大喊大叫,很招人烦。我小时候不懂事,有一次对着母亲说:“你当初瞎眼了,怎么嫁给这么个人?”母亲听了,一点不生气,笑着说:“我眼可不瞎,你爸爸是有很多缺点,但有一个优点就够了,他知道读书重要,他能为我带出一堆读书的孩子。”也真是,在全家最困难的时候,不管活有多累,只要一看到父亲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不认识字的母亲总是一脸笑容。现在,我们姐弟的后代也都全部升入了大学,读了硕士、博士,母亲说:“让老曲家立起来的不是我,是读书。”

父母都是俭省的人,女儿们结婚后,回到家里吃饭,都不敢放量大吃,但儿媳回家,父母却一个劲儿把好饭菜向她跟前推。母亲经常嘱咐我:“媳妇是咱们家的天,一定要把人家当人看。假如闺女没了,我心疼,媳妇有个好歹,那是天塌了呀。”

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乡下文人,一个是吃苦耐劳的乡下女人,用现在年轻人的观点,我的父母简直没有一点共同点,但他们就这么生活了一辈子。有趣的是,他们年轻时还因为观点不同时有矛盾,现在快九十岁了,反而如胶似漆越活越黏糊,看电视,父亲说:“叙利亚打得很厉害呀。”母亲答:“树有啥厉害,还是人厉害。”父亲说:“刘国梁球打得好。”母亲答:“老郭好什么,都送到医院了。”竟然讨论得津津有味。前几天我拿老父母打趣,母亲说:“我们俩最合适了,你爸爸是我的大脑,我是你爸爸的手脚。”

分享到:

关闭

扫描,手机阅读

Copyright © 2015 信网. All Rights Reserved 鲁ICP备1402814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