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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信报·2017年11月13日A11

◎曲言杂谈 一曲流觞传古今□曲全承

2017-11-13 来源:信网-城市信报 A11版

谢仁厚兄是一位作家,退休后闲来无事,偶尔会到我的“寒舍”叙叙家常。谢家是胶东的大家族,家谱一直可以上溯到东晋时期的谢灵运,这自然让我钦佩有加。

最近一次闲谈,我从谢兄口中得知,有清一代 ,福山谢氏仅进士举人就出过17位,并有大量诗书传世,这让历史知识浅薄的我很是惊讶。不懂就要补课,翻翻胶东各州县史志,我发现自己脚下这块土地并非文化荒蛮之地。自明朝以来,随着经济的逐步繁荣,数十个著名的文化家族应运而生。赏阅先人古韵盎然的诗篇,缅怀先人慷慨激昂的事迹,让我这多少有些地域性文化自卑的人竟也增添了几分自豪与昂奋。

我是平度的女婿,手头恰有《平度州志》,就先以平度为例吧。

在明朝中叶,平度的文化家族首推官氏。官氏发祥,得益于明代成化、弘治时期的官廉、官贤两兄弟。官廉天顺八年考中进士,先任工部主事,后迁户部主事,以41岁的年纪殒于户部郎中任上。

一个故事颇能反映这位平度先人的清廉耿直。成化十六年,直隶民田万顷被内侍冒占,朝廷派官廉前去查勘。内侍威胁他说:“把土地还给农民,你没什么好果子吃,不如归我,保你升官发财。”官廉就是有一股平度人的倔脾气,他说:“用万人的身家性命换我一人升官发财,这种不要脸的事我怎么能干?”于是“尽归所占田于民,并不避祸端”。官廉回京时,沿途百姓涕泪相送。

诗品如人品,官廉的诗也写得沉郁激昂。其描写阴山边地的诗云:“客阴用壮气严寒,边戍人家昼掩关。清籁怒风鸣老树,冻云阁雪压前山。拥裘尚怯长途苦,无褐谁知蔀屋难。村酒力微诗律拙,怅怀何计破天悭。”

官廉的弟弟官贤天性耿介,也是一肚皮不合时宜,弘治三年进士及第后,曾任温州府推官、陕西提学佥事。后因得罪刘瑾罢官,回到平度开设书院,平度子弟多受其惠。诗穷而后工,官贤的诗写得飘逸俊爽,其《大泽晴云》曰:“海上千山大泽奇,雨余云白更相宜。孤峰忽失轻阴坠,绝壑初分夕照移。长护龙眠吹不断,闲窥僧定意俱迟。几年尘土成何事,惭愧无心出岫时。”官贤的儿子官一夔曾任卫辉府同知,他的诗慷慨沉雄,很有汉魏风骨。我最喜欢他的《聚景台怀大涤刘使君》:“使君台石俯崇冈,万丈烟霞路渺茫。碧海尺书青鸟断,小山丛桂白云凉。涧泉似写笙歌细,花雾犹含笑语狂。江国相思还记否?双峰前畔旧禅房。”

说到气节,不能不让人联想到胶东高氏。高氏是胶州的名门望族,明清以来,其族人在政治、文化、军事等方面造诣深厚,一时名满齐鲁。

明末的高弘图是万历三十八年进士,“为官清正,嫉恶如仇,声震朝野”,因触怒皇帝与宦官,多次被降职罢官。但他秉性不改,发誓说:“一个人有道无道,就看自己有没有胆识气魄。如果我做的事连自己都不能容忍,还不如老死深山。”崇祯朝时任户部尚书,皇帝多疑,派宦官监视各部工作。宦官到来后,大大方方坐到了尚书的位置上,高弘图一见,拿起官印拂袖而去,上疏说:“宦官坐到尚书位置上,难道我是到朝廷侍奉阉党吗?”北京陷落后,随南明朝廷来到南京,任礼部尚书,为权臣所嫉,去官流落会稽。南京破,在野寺绝食九日而死。

值得一提的是,乾隆年间,高氏后人中出过一位著名女诗人高月娟,其诗清丽柔婉,别存佳趣。《归思》云:“苕尧池上楼,倒影照清泚。凭栏望归路,心入远烟里。徒倚向深夜,展转就床第。终夕不成眠,揽衣聊复起。仰看月在天,俯视月在水 。”一缕女儿愁情,尽入缠绵悱恻。

谈胶东的文化流脉,即墨是不可不提的。

在岛城盘桓日久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在崂山深处的万顷翠微之中,竟也有一处与南京秦淮河畔同名的乌衣巷 。深入了解才知道,崂山乌衣巷原名老鸹巷,明朝隆庆年间即墨举人胡从滨迁居于此,因慕江南王谢,改名乌衣巷 。清初胡从滨将屋舍赠予即墨亲谊杨遇吉,杨遇吉携其弟杨连吉、杨还吉隐居于此读书,崂山乌衣巷遂文风大盛。

杨氏兄弟还真没有辜负这“乌衣巷”三字中裹挟的文化意象。杨氏是明末即墨周、黄、蓝、杨、郭五大望族之一,是有名的文学世家。杨氏发祥,始于即墨城中的杨良臣,从年幼开始,他就是即墨城中著名的至孝忠义之人。青年时代 ,他的业师莱阳人宋琮病故于灵宝县令任上,因无子嗣,无法归葬。杨良臣得知这个消息,只身往返五千余里,将恩师的灵柩迎回故乡安葬,一时传为美谈。

杨良臣弘治十一年中举,在山西为官多年,因政绩卓著,受到皇帝表彰,也就遭到上司同僚嫉妒排挤,郁郁死于太原府通判任上。《崂山诗乘》收其诗五首,其一云:“闲临流水静看山,树里云低手可攀。绿野旧开田二倾,黄茅新盖屋三间。春残花径何须扫,月落柴门竟未关。有酒便当呼一醉,青铜无处觅朱颜。”一首小诗,胸次在澹泊旷达与无奈惆怅间游移,正是那个时代中国士人梦想与现实激烈碰撞的体现。

从杨良臣传到杨遇吉昆仲已历四代 ,在文采华章的载托下,即墨杨氏的文脉从未断绝。隐居崂山乌衣巷后,杨氏兄弟诗歌唱答,“移居向南山,始惬此幽独”。

兄弟几人中 ,诗歌成就最大的当数连吉。最喜欢他的《秋凉》:“帘帷渐渐下,节候觉初凉。满径藓花碧,隔溪山果黄。河声犹作涨,露色已成霜。自爱千峰静,凭栏待夕阳。”

青岛地区的文化望族中首推第一的要数即墨黄氏,明清两代 ,即墨黄氏出进士8名、举人34名、贡生44名,其中有64人有诗集、诗稿传世。

一个有趣的“段子”形象模拟出即墨黄氏的家族性格。嘉靖32年,黄作孚考中进士时,正值朝中奸相严嵩擅权。许多举子千方百计投靠到严嵩门下,但黄作孚洁身自好,对严嵩的百般笼络毫不理睬。当时忠臣杨继盛为严嵩所害,黄作孚为此愤愤不平。一次,大家到严嵩家里拜谒,正当严嵩志得意满时,黄作孚突然想起杨继盛的临终诗句“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竟随口说道:“怒发冲冠,要斩朝中第一奸。”结果可想而知,黄作孚被打发回家了。

黄作孚性格耿直,诗作却秀美清俊。其《七夕》诗云:“弄水穿针蟢子悬,彩云冉冉月娟娟。人间秋色还如昨,暗怅流光又一年。”

黄作孚的侄子黄嘉善是万历五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官做得大 ,诗做得更漂亮。其《溪上》诗云:“策杖寻幽境,溪头看水流。何来成浩淼,望去即沧州。依岸群飞鹭,随波乱没鸥。坐来凉月满,应似五湖秋。”身处宦海,胸次空明澄净,要做到,真是不容易呢。

历史上著名的“黄培诗案”正是即墨黄氏族人所为。黄培是黄嘉善的嫡孙 ,他聪明颖悟,16岁便入朝为官,历官至锦衣卫都指挥使。明亡后,返归故里,拒不应仕,常以诗文抒发郁闷。黄家有个家奴叫黄宽,他的孙子黄元衡在黄家的资助下考中了进士。为了消除这段令他不快的主仆名分,就向朝廷控告黄家私刻并收藏“悖逆”诗文,还指控顾炎武等“故明废臣”与黄家南北勾结,密谋造反,受牵连者达217人之多。顾炎武为此被囚禁了近七个月,而黄培则在康熙八年被处以绞刑。

胶东文化家族众多,一篇短文,当然无法涵盖。行文至此,已是深夜,和着香烟缭绕的轻雾,我的心中升腾起无法名状的思绪。青岛、烟台这样的城市,文化源流众多,但其中最大的支流,仍然来自我们脚下这块土地,而这条河流,才恰恰与我们祖辈的血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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