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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信报·2017年11月06日A11

◎曲言杂谈 入得旁门看奇景□曲全承

2017-11-06 来源:信网-城市信报 A11版

我们阅读欣赏诗歌,常常是沿着别人规划好的路线行走的,这固然有安全、便捷的优点,但也如旅游中的跟团,线路固定,步履匆匆,反而失去许多不期而遇的惊喜。其实 ,诗歌的原野苍茫无涯,鲜花野草各领风骚 ,在“导游”们不愿涉足的边边角角,景致或许更加独特,意趣也或许更加盎然。

唐代诗人比肩接踵,宦官高力士显然扎不到李白、杜甫的堆里,不过,高力士混迹江湖多年,接受大唐诗韵熏陶,诌几句顺口溜还是不难的。比如他写的《荠菜诗》:

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都不改。诗写得浅显,若论文字雕琢之功,尽可归于末流。但文字的粗浅倒没有掩藏住语句背后的人生奥义,这样的感喟,也是经过了大风大浪的人才道得出的。

我出生于农村,幼年时也到野地里挖过荠菜,目的是喂养家里的猪兔之辈,人偶尔也吃,但从来没有觉得它金贵。现在城里人的日子好过了,野菜也跟着长了身价,在农村喂猪的野菜,到了城里却常常出现于高档宴席,还被誉为养生之宝。古今一理,在高力士生活的唐朝,京都中的情形大概也和今天的城市差不多。

高力士出身寒微,在门阀林立的唐代,其生命的价值,也就只能等同于一棵乡野喂猪的荠菜吧?入宫之后,他深得唐玄宗信任,被封为渤海郡公,四方奏事均要经过他的门槛,王公大臣见到他都会唯唯诺诺,同样是那棵荠菜,包装一换,身价自然不同。安史之乱后,他被贬到巫州,又成了喂猪的荠菜,漫步五溪河畔,见到遍野的荠菜萎顿于农人脚下,发出一两声人生慨叹就在情理之中了。

“狗肉将军”张宗昌出身于莱州吹鼓手之家,在乡下,他是连做荠菜都不大够格的,后来发达了,不仅老婆娶了一大堆,诗也做了不少,还出了一本诗集,曰《效坤诗抄》。《效坤诗抄》我无缘拜读,不过从张鸣教授的著述中,我倒见过几首张将军的大作。

其一是《俺也写个大风歌》: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数英雄兮张宗昌,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其二是《游泰山》: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若把泰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过去我总怀疑这些诗不是张宗昌的原作,可张鸣教授置身儒林,想必下过一番考据之功,也就信以为真吧。可惜的是张宗昌落魄后,竟失去了作诗的雅兴,后又遭不测之厄,不然听他唱唱自己的《荠菜歌》也是别有趣味的。

不仅仅是张宗昌,古来一切真皇帝土皇帝,在刀头舔血夺得一片河山之后,大都觉得舞枪弄棒的形象不够丰满,一定要作几首歪诗来光辉一下自己的形象。

朱元璋的历史不需要介绍了,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从他下的圣旨中就可略知一二:“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告诉百姓每(们),准备好刀子,这帮家伙来了,杀了再说。钦此。”

这样一位充满江湖无赖气的皇帝,留下的诗篇还真是不少。印象深刻的有这样一首: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二声撅二撅。三声四声天下白,褪尽残星与晓月。

细细品味这首诗,鸡叫一声撅一次腚,鸡叫两声撅两次腚,生动形象,数算准确,显然是朱皇帝的大手笔。后两句,通俗唱法突然变成美声唱法,拿腔拿调地弄出个胸怀宇宙气象万千,必是皇帝身旁一群文人学士所为,恰恰败坏了朱皇帝粗犷质朴的文风。相比而言,我倒觉得朱皇帝的《骂文士》,更能从本质上反映出其胸次与诗才:

叽叽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呱呱。今日暂别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丫。

大家千万别以为朱皇帝是说着玩的,诗的背后是刀光剑影。明初,诗人高启被腰斩,与高启并称“四杰”的杨基死于流放,张羽被逼投水,徐贲下狱拷打冻饿而死……和朱皇帝诗才难分伯仲的是天王洪秀全。洪天王在清朝道光年间屡次科考不第,觉得满腹经纶怀才不遇,就扯起大旗造了反。定都南京后,怀才得遇了,胸中的锦绣就变成了瑰丽诗篇。著名的,当然要数训诫妻妾的顺口溜:因何当睡又不睡,因何不当睡又睡。因何不顾主顾睡,因何到今还敢睡。

看来因日夜操劳国事,洪天王患了失眠症。躺在床上,看着妃子呼呼大睡,心中自是不悦。换作是我,纵然对呼呼大睡的媳妇心有不满,也只能一忍再忍,最多抱着枕头跑到沙发上生闷气,可洪天王境界就是不同,竟有雅兴赋诗垂训。这一首诗的背后,不知道有没有血雨腥风。

还有一首更能为天下惧老妻如我的小男人打气:只有媳错无爷错,只有婶错无哥错。只有人错无天错,只有臣错无主错。像洪天王这样的人,虽然从一知半解的基督教义中拿来“平等”遮面,又从故纸堆里拿来“天下为公”饰身,但骨子里的那些陈年堆积的鸡毛狗碎还真是不大容易清除呢。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之所以有趣,就在于光怪陆离。既然有人要将败絮其中粉饰成金玉其外,也就有儒雅秀士反其道而行之,在自谦自嘲中露出金玉品格。这样的诗歌很多,我最喜欢的是启功先生的一首: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 。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虽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

启功先生国学修养深厚,但在这首三字诗中,却没有一个生僻字眼。俗字俗语,信手拈来便妙趣天成,这不仅需要有圆润通透的文字功夫,更需要有通透世事平和旷达的襟怀。

启功先生还有一首打油词也很有趣,名字叫《渔家傲·咏颈椎病》:

痼疾多年除不掉,灵丹妙药全无效。自恨老来成病号,不是泡,谁拿性命开玩笑。牵引颈椎新上吊,又加硬领脖间套。是否病魔还会闹,天知道,今天且唱渔家傲。

和启功先生一样,刘半农先生生性诙谐,也是人见人爱的“活宝”。他的《教我如何不想她》被赵元任谱曲后,流传很广,深得许多女孩子喜欢,爱屋及乌,刘半农就成了许多摩登女郎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一次,一位年轻貌美女士求见刘半农,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多情的小伙子,怎么成了老头了?”刘半农越想越可乐,回家后赋诗一首:教我如何不想他,可能相共吃杯茶,原来这样一老朽,教我如何再想他?

可惜刘半农先生英年早逝,如果他能够活到互联网时代,看到今天男女网上互诉衷曲的场景,一定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同样是打油诗,赵朴初先生的《宽心谣》词浅意深,更值得细细咂摸: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每月领取活命钱,多也喜欢,少也喜欢。少荤多素日三餐,粗也香甜,细也香甜。新旧衣服不挑拣,好也御寒,赖也御寒。

常与知已聊聊天,古也谈谈,今也谈谈。内孙外孙同样看,儿也心欢,女也心欢。全家老少互慰勉,贫也相安,富也相安。早晚操劳勤锻炼,忙也乐观,闲也乐观。心宽体健养天年,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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